散文‖屋檐下的梧桐树
我家的屋檐下,从未有过梧桐树的影子。但春去秋来,我心中的那棵梧桐树,叶子换了一轮又一轮,却越发挺拔屹立,生生不息。
留守的孩子,有奶奶的家便是全部,心里的那棵梧桐树种子,也就在那时悄悄萌芽。幼时,我和奶奶借住在姨婆家,那个家离镇上很远很远,却装下了我童年的所有欢喜与安稳。依稀记得五岁那年,奶奶帮我洗澡时,突然发现我身上长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麻子,那是当时很严重的皮肤问题。奶奶二话不说,用布巾裹紧我,背着我就往镇上的诊所赶。路很远很远,天很黑很黑,连夏夜里聒噪的蝉鸣,都渐渐被奶奶的喘气声盖过。路上早已不见人影,更别提能搭到顺风车。小小的我伏在奶奶的背上,只觉得晚风凉爽、夜色有趣,全然没看见奶奶额头滚落的焦急汗水,没听见她喉咙里压抑的粗重喘息。那时,年轻的奶奶背着熟睡的我,静静站在姨婆家的屋檐下,那道身影,便在我心里定格成了一棵巍峨的梧桐树。
再大些,我到县里读初中,一周才能回家一次。县里离镇子很远很远,坐班车得一个小时,待我快到家时,天早已黝黑如墨。每次总能看见奶奶拿着那支旧手电筒,站在屋檐下等我。昏黄的光束穿过夜色,直直落在我脚下的路上。我总是一路小跑奔向奶奶,扑进她带着烟火气的怀抱里。如今想来,又何尝不是奶奶,用她的牵挂与等待,一次次奔向远归的我。那些我不在家的日子里,屋檐下的风来雨去,都化作了养分,让我心里的梧桐树,悄然长得更高更壮。
到了大学,我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远,而心里的梧桐树,却离我的心越发亲近。一个电话就能联通千里的距离,我却总下意识地关心着家里的阴晴,无时无刻地惦记着奶奶的起居。我明白,奶奶的容颜,正随着梧桐树的落叶渐渐老去,所以我拼命抓住每一个和奶奶通话的瞬间,抓住每一次假期回家的机会,就像抓住梧桐树的每一片叶片,紧紧攥住我和奶奶的距离。可我也渐渐明白,没有人是时间的对手,就像梧桐树的落叶,终究抵不过秋天的风。但我忽然懂得,枯枝也并非生命的终结,而是守护的另一种形式。我心底的那棵梧桐树,纵使叶片落尽,那巍峨的身姿,也永远立在那里,从未消散。
其实屋檐下并没有梧桐树。我的心里,却长了一棵生生不息的梧桐树。或许,这就是爱的另一种形状。